春雨万千,最喜谷雨。它不似惊蛰的雷厉,不似清明的凄清,只是轻柔、细密、绵长,像一首慢诗,悄悄为春天收梢。古人云:“谷雨春光晓,山川黛色青。”一场雨过,天地被洗得澄澈温润,连风都带着软糯的湿气,漫过街巷,潜入寻常人家,也漫进了我家飘着烟火气的厨房。
谷雨的雨,是沾衣不湿、拂面不寒的。走在清晨的路上,雨丝落在眉间,微凉却不冷,落在发梢,凝作细小水珠,盈盈欲坠。不必打伞,任由细雨轻拂,衣裳不觉湿透,只沾一层淡淡的湿意,像被春天温柔拥住。空气里浮着新土与青草的气息,深吸一口,心肺都被润得舒坦。檐角的雨滴滴答答,青苔在墙角悄悄蔓延,砖缝里的野草一夜疯长。树叶绿得发亮,枝头的繁花渐渐隐去,换作满眼浓绿。春天至此,不再是娇嫩的初醒,而是饱满、沉静、蓄势待发的成熟。正如“花风摆脱老红去,谷雨将迎稚绿来”,老去的是残红,新生的是满目生机。
谷雨的滋味,最是人间烟火,藏在一茶一饭里,也藏在和母亲忙活的那些细碎时光里。前不久,贵州的朋友寄来一大袋柴胡,足足十多斤,用粗布袋子装着,拆开时还带着山间的清苦气息。朋友说,谷雨时节吃柴胡最是适宜,清热解毒、祛湿健脾。
那天傍晚,雨还在下,母亲早早收拾好灶台,我搬来小凳子坐在旁边,母女俩围着那袋柴胡,开始慢慢忙活。柴胡带着细密的绒毛,还有不少夹杂的枯草和细小的根须,得一点点挑拣干净,再用清水反复冲洗,不能留一点泥沙。母亲的手很巧,指尖捻着柴胡叶,轻轻一抖,杂质就落了下来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东西娇贵,洗多了会丢了药性,洗少了又不干净,得刚刚好。”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挑拣,指尖很快沾了湿漉漉的水汽,也沾了柴胡独有的清苦香。
厨房里的灯光暖黄,映着我们低头忙活的身影,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碎的声响,锅里的温水冒着袅袅热气,把厨房熏得暖融融的。挑拣干净的柴胡叶,要放进温水里焯一下,去除涩味,捞出后摊在竹筛上,趁着余温慢慢晾干,再分成一小袋一小袋装好,方便日后炒着吃。就这么坐着、挑着、聊着,从朋友的近况说到小时候的趣事,十多斤的柴胡,竟不知不觉忙活了一整晚。
晾干的柴胡叶,颜色依旧翠绿,捏一把放在鼻尖,清苦中带着淡淡的清香。母亲说,炒的时候不用放太多调料,只放一点点盐和蒜末,简单翻炒几下,就是一道爽口的家常菜,既能解腻,又能祛湿,最配谷雨这温润的时节。后来炒了一盘,入口微苦,嚼过之后却有淡淡的回甘,就像这暮春的时光,平淡中藏着温柔,清苦里裹着欢喜。
除了这亲手忙活的柴胡,谷雨的餐桌还有太多惊喜。“雨前香椿嫩如丝”,此时的香椿紫红鲜嫩,一过谷雨便渐老。开水轻焯,简单凉拌,一口清鲜入喉,便是春天最地道的味道。市场上春笋饱满、豌豆清甜、野菜鲜嫩,皆是雨水滋养而成。厨房飘出淡淡香气,平凡饭菜里,藏着时节最慷慨的馈赠。
雨落闲庭,时光也慢下来。隔壁的老人家倚门看雨,不语亦从容;街上的孩童穿着雨鞋,踏碎水洼里的细影。而我家的竹篮里,整齐码放着一小袋一小袋的柴胡叶,那是朋友的心意,是母亲的温柔,也是谷雨时节最动人的印记。
“谷雨如丝复似尘,煮瓶浮蜡正尝新。”它是春天的尾声,亦是夏日的序章。不悲春逝,只惜当下,不慕繁华,只喜清欢。那些和母亲一起忙活的夜晚,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美好,就像这谷雨的细雨,温润绵长,滋养着岁月,也温暖着人心。
愿我们在这细雨温润的时节里,慢下来,静下来,感受一雨一风、一茶一饭、一朝一暮的温柔,也珍藏每一份藏在家常里的温情。春深不负,人间值得。 (陈书妮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