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深处的故乡,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木槿花香。每个夏日清晨,我睁眼醒来,院前一树树淡粉的木槿,便迎着晨风缓缓舒展,轻轻落进了眼里。
村里的小孩都很调皮,总喜欢扯下几个树枝,当做木剑到处挥舞,追跑打闹间,嘴里还嚷嚷着要做斩妖除魔的小英雄。我家院里的木槿枝繁叶茂,生得最为舒展,自然成了孩子们最惦记的去处。
外婆平日里听收音机,总习惯把音量调得极大,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声响,可唯独在护着院里花木时,耳朵格外灵敏,总能隔着半扇门就察觉动静,挥着手里的蒲扇就把小调皮们赶得四散跑开。
我凑过去好奇道:“这些花多得是,折几个又不碍事。”
外婆点着我的额头笑,数落我小孩子家家不懂事:“这木槿花炒酸菜、炒五花肉,可是顶好的味道,怎么能随便糟蹋?”
那时的我总觉得可惜。枝头的木槿花开得清雅恬淡,安安静静、落落大方,本该迎风盛放、装点盛夏,偏偏要被摘下入锅,终究太过辜负这份美好。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只有暑假才能回村里。每次回来,正好能赶上木槿花开,满树的粉蕊缀着枝头,跟着温热的夏风轻轻摇曳,温柔缱绻。偶尔遇上骤雨倾盆,有些花瓣被雨水打落,轻轻坠进泥土,染了几分烟火尘土;余下的花朵依旧傲然立于枝头,剔透的雨珠裹着花瓣,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微光,干净又澄澈。
这个时候,外婆便开始折下这些木槿花,说开得早太生,太晚的又吃得老,开得正好的才合适。
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到地道的木槿花炒酸菜,就是在那个夏天。守在老旧的灶台边,我静静看着外婆忙碌的身影:她熟练地把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,又把小米椒和蒜末细细剁碎。我循着着外婆的嘱咐,搬来墙角放了很久的酸菜坛,看着她捞出几根腌得透亮的酸菜,切好备用。
灶火燃起,先下五花肉片,猪肉在高温的作用下慢慢被煎出油脂,滋滋作响。再加入酸菜与各式调料翻炒入味,浓郁的香气渐渐填满整间厨房,顺着窗缝飘向街巷。连路过的邻居都要笑着喊一句:“阿婆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,香得我家娃都不肯走了。”
而木槿花,就是这道菜最关键的精华。外婆深谙做菜的火候与分寸,常跟我说木槿花娇嫩,切忌久炒,一旦过火便软塌失形,失了独有的清爽口感。只需旺火快翻数下,让花香与锅气相融,就能出锅。
出锅的瞬间,香味瞬间升华。醇厚的肉香与酸菜的酸润交织,裹着一缕淡淡的花香,不喧不躁,层层递进。细细咀嚼,满口都是独属于故乡盛夏的清鲜。那天我就着这道菜吃了两大碗米饭,缠着外婆,盼着次日还能吃到。
后来我慢慢长大,故乡的味道也渐渐被城市的风冲得淡了。如今木槿花随处可见,菜市场里五元钱就能买一斤,街边的饭馆里也总摆着“木槿花炒酸菜”的牌子,我试过不知多少次,却总觉得比记忆里的味道差了点什么。
又是一年夏天,我特意抽空赶回了久违的外婆家。院前的木槿花还是老样子,开得满满当当、热热闹闹,和我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。远远地就看见外婆正搬着那个熟悉酸菜坛子,看见我就笑开了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:“回来啦。”简简单单三个字,瞬间抚平了我一路的奔波和所有的思念。
切五花肉、选酸菜、爆香蒜末……多年过去,做菜的步骤一如往昔,分毫不差。蒸腾的热气混着熟悉的香气漫开,在我和外婆之间蒙起一层淡淡的白雾。隔着氤氲烟火,看见外婆鬓角的白发与眼角加深的纹路,心头骤然酸涩,忽然就红了眼,我赶紧低头,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夏季木槿花的香气是淡淡的,有时还混着灶间浓郁的菜香。可比起这些,更重要的是我和外婆一起度过的、那些平淡却滚烫的,每一寸旧时光。 (郑薇)